士农工商,商贾自古以来都居于末流,除却流落街头的乞丐与奴籍之外,是个人都看不起从商的。不过江南云氏却不同。云家阔了近百年,早年绫罗香茶什么方面的生意都有涉猎,自云宗鸣掌家后,多次在灾情爆发时积极捐银捐米,更常年于各地设棚施粥,救济难民,不仅在民间声誉颇高,也早就属于朝廷的编外人士,当得上一句“德高望重”。
云宗鸣已过花甲,年高体迈,本不应操劳奔波,此次却亲自乘船越过千里从江南而来,将捐米运往京城。不知情的人自然将他奉为宅心仁厚的大善人,而稍微懂些门道之人,却能看出蹊跷。
云氏商船处处彰显“财大气粗”四个字,梁头阔大,舱壁坚厚,单单装载千斤米不在话下,照理说不会吃水那么深,所以明眼人一看就知,这船里必定还装着别的东西。
更何况云宗鸣做了一辈子生意,也不是头一回向朝廷捐米,这次却不顾年迈的身体长途奔波押送,显然有更重要的事驱使他赴京。
时近平旦,夜市将歇,街头的行人尽数归家,泠京迎来难得的沉寂。河岸堆积了各种货箱,高低错落,一眼望过去极其适合偷鸡摸狗的人藏身。周幸站在货箱后观察许久。
白日里为防止百姓乱入,岸边的护卫颇多,看守森严,然而到了晚上云宗鸣反而将护卫撤下大半,只剩零星几个在岸边交替。并且他们明显没有经过训练,此时正勾肩搭背地闲聊,时不时还打个哈欠,昏昏欲睡。
她抬头,往商船看了一眼,河水滚动间推动船身摇晃,像隐匿在夜间的庞然巨兽。云宗鸣不可能不知这城中有人暗中窥伺,对着停靠在岸边的这一艘船虎视眈眈,却仍在夜间松泛防守,要么是他蠢,要么就是这艘船本身不需要那么多守卫——因为船本身更危险。
周幸既然来了,便不会空手而归。她耐心等候,直到人声散尽,那几个护卫彻底玩忽职守,跑去边上的面馆吃饭,她才动身。她沿着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溜到船边,飞身爬上木梯,利落地翻上甲板,动作一气呵成,没给人发现的机会。
船上一灯未点,仅靠月亮照明,临河的风呼啸而过,带着倒春寒的刺骨,散在一片寂静里。帆布遮得紧,但进入船舱的门却并未上锁。
周幸放轻脚步靠近,一眼扫过去,轻皱眉头——不是未上锁,而是锁被人撬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