郸玉的冬天虽冷,但比之塞北还是差得远。塞北的朔风透骨奇寒,进入数九天后就更如利刀,若是不加防范迎风出门,不多时就会冻得失去知觉,皮开肉绽。
周幸年少时,身上骨头像每时每刻都蓄着一把火,热烈得过头,不畏这股寒。在最冷的时候,她也能纵马奔驰,让翠绿的竹影在雪地里猎猎飞扬,随风掠境。
塞北残阳可泼墨千里,晕染着霞彩的云朵蔓延至视线尽头,是世间无双美景。然而这片瑰丽苍穹覆盖着的,是人命如草、生死无情的土地。
赫连钦生得不像将军,像个斯文俊雅的文人,但穿上铁甲后仍旧威风凛凛。那日他站在漫天彩霞之下,双目俱是难以言说的情绪,千滋百味,任何一种单提出来都重若千斤:“我的女儿,天资聪颖,见微知著,远胜世间千万庸人,不论在何种境地都能活得风生水起。”
周幸看着父亲的眼睛,没有说话。与大字不识,说话粗陋的母亲不同,父亲在言语上总是婉转的,并不会直白地表达心中所想。这句话听起来是一句简单的夸赞,但周幸已经猜到他要说的话。
果然,随后就听父亲轻笑着道:“我是大齐将军,为国捐躯,战死沙场是为将一生的至高荣耀,这片土地是我此生的埋骨之地。但你娘不同,她一生都向往绿水青山。有一县城名唤郸玉,山青水明,知县是从前教过你两年书的许伯,你去找他,他会给你们安籍落户。”
“‘赫连’这个姓不好,从前外族不容,如今汉族也不容,日后你改个姓,应当就能安稳生活了。今逢乱世,身怀才能者必被觊觎,你千万收敛锋芒,做个融入市井、安分守己的寻常百姓,只要活得安宁自在便好。”
“筠儿,答应爹,照顾好你娘,好好活着。”
她知道父亲想说什么,无非是让她就此逃走,忘却所有前尘旧仇,偏隅一角而活。懦弱、窝囊、贪生怕死地活。
周幸不答应,于是那日的谈话到最后,她都没有开口与父亲说一句话。因此,父女二人并未好好道别。
后来烈火烧了十里绿林,塞北半边天都是滚滚狼烟,周幸再见到父亲时,那生得玉容俊秀的将军被枭首挂旗,于敌军的欢呼声中高高举起。千百火把攒动,他们在用赫连钦的头颅庆祝胜利。
周幸至今还记得那个长夜。分明她一身热骨,从不畏寒,却无端被那